于是他快速的磨墨、提笔、沾墨、下笔,接着笔走龙蛇,显得从容、淡定。

恩府二字,早有出处,自南唐开始,便有‘不得尽忠於恩府,而动天下之浮议’之说;到了北宋徽宗年间,更有一个叫王甫的大臣,为了巴结当时的权宦,便拜太监梁师成为师,亲切的称呼他为‘恩府先生’,自称自己是门下走狗。

他忙道:“臣……谢恩。”

招招手,飞也似的逃了,堂堂英国公,竟说不出的狼狈。

他结结巴巴起来,不等他继续道出他尾大的构想,弘治皇帝已是冷哼一声,厉声痛斥道:“别人不读书,你却读书,何以读书者,尚不如不学无术之辈?朕为了你,操了多少心,为了你,请了多少名师,你的书,读到了哪里去?你是朕的儿子,将来要克继大统,承继祖宗基业,每日只知道枪棒、刀兵……太祖高皇帝靠马上得来的天下,难道你为人子孙,却还妄图靠马上来治天下吗?你少来一副委屈的样子,从前你每次卖乖讨巧,朕都容你,可今日开始,却绝不准你这样胡闹下去了,那改土归流的文章,罚你抄写一百遍,少了一个字,朕决不饶你,即便是你母后来求情,朕也绝不再留情!”

张懋这才停止了动作,满面狐疑。

刘健低头看了片刻,心里就有底了,陛下所谓的不错,也只是‘不错’而已,这篇不错的文章里,行书还算端正,答题呢,则是阐述了如何对西南用兵,倒也说出了个子丑寅卯来。

啪……

是可忍孰不可忍!

弘治天子不禁道:“竟有这样的人?”

谢迁也道:“老臣也非自夸,当年治河,老臣奉旨御七万匠人和民夫,区区千人的作坊,算什么?”

这冕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穿的。

“陛下,陛下……又有几个匠人走了,说什么另谋高就……”李东阳擦着额上的汗。

本是看着这化腐朽为神奇一幕,一愣一愣的人方才反应了过来。

账房先生,虽是不担心失业,可说实话,在这个作坊里,从前的薪俸比别的地方要多的多,虽然这些日子,裁减了不少的薪俸,可他心里,还是有些舍不得。

在这原本阴暗的城楼之后,一下子,有了光彩。消息虽是封锁,可是人都明白,这消息是封锁不了多久的。

平时陈凯之虽是改革,触及到了不少人,可对于大陈人而言,当今圣上,非亡国之君,大陈皇帝,没有做过什么失德之事,此番讨胡,既没有扰民,也是为了庇护天下的汉人,而楚、越、蜀三国,却是忘恩负义,竟是在此刻落井下石,令人不齿。

陈凯之淡淡一笑:“那么,朕给你一个立大功的机会。”

洪健已是吓得冷汗淋漓,他犹豫了再三:“不错,是蜀王的罪过,臣等,不过是奉命行事,陛下仁德,还请……”

这一夜,极是漫长。

他从没有过后悔和反省,当初提兵至此,他只是觉得,一将功成万骨枯,大丈夫行事,不拘小节。只要拿下了大陈,就不会有人怪责自己,可现在,他终于后悔了,他万万想不到,最后要赔上的,竟是除了自己的身家性命,还有自己的江山社稷。

谁都清楚,大陈皇帝带来的消息是,要让项正奉上人头,没有人愿意继续战斗下去,这已不再是是否有勇气的问题,而在于,没有人希望自己不明不白的为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去死,即便是立下了功劳,这功劳也只是令人唾弃而已。

他们几乎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。

他终于还是有了反应,于是苦笑道:“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,今日既到了这个地步,我无话可说,只有请死而已。”

他们在哪里,他们怎么会纵容陈军杀回来?

“混蛋,混蛋!都想死吗?你们都想死吗?快集结,集结起来,和陈军死战到底,陛下很快就会带中军来驰援,很快……就会有驰援,他们还愣着做什么,还傻站着做什么?快,快,快拿起刀,死战啊,死战到底!”梁萧拼命的抓住一个士兵的衣襟,他看着这瞳孔涣散的人,恨铁不成钢的大吼着。梁萧大喜之下,待那翻滚的乌云之中,突的闪电如银蛇一般一闪,雷声滚滚而起,他穿着蓑衣,带着众亲兵,便下到了工地上,他口里大喝着:“快,快,做好准备,准备将这河堤扒了,快!”

“未尝没有这种可能,事实上,我们也一直派出了暗哨,在关外打探,可这些暗哨,至今也没有消息,就好似是石沉大海一样。”

梁萧大笑起来:“那么我来问你,十万陈军,可以抵挡数十万胡人铁骑吗?他们拿什么来抵挡,真凭借火器?火器就算再厉害,也终究是有限度,何况,他那新军,新建不久,不过是一群新兵罢了,吴老弟,你放心吧,若没有把握,我们怎么……”

项正微微一笑:“朕已命人前去了洛水仓!那儿,就在洛阳的上游……”

“怎么?”项正冷冷的看着吴燕,冷笑道:“似乎,你不太认同?”

所以项正显得尤为的谨慎,他深深的看了杨义一眼:“燕人至今还没有动作,却不知背地里,有何图谋,却要小心,也罢,杨卿家,朕自知你对此次进兵,颇有怨言,其实朕又何尝不知,此举确实有违人和,只是……朕此举,也是为了我大楚的江山社稷,还望你能体谅朕的初衷。”

“现在胡人虎视眈眈,我大楚与越国,更该携手起来,万万不可给胡人可趁之机,很好,立即下旨,就有劳卿家了,卿家亲自带着酒食,连夜去越人的营地,犒劳他们,告诉他们,到时楚越该联合一处,共同入洛阳,朕来此,乃是为了汉家的存亡,是为了大义,绝非是贪图陈人的疆土,等入了洛阳之后,楚越二国,再商计划界便是。”

各国的进展确实是神速,不过,因为本来大陈内部就空虚,仅有的一些新军和勇士营,也只是在济北和洛阳而已,所以他们出兵,所过之处,几乎没有遭遇任何的抵抗,因此,关内还算安定,即便暂时那些州县被楚军或是越军占住,却也没有太多的妨碍。

晏先生听罢,哑然一笑,忙是点头:“陛下说的也有道理。”

诸军又是欢呼起来,随即,浩浩荡荡的前锋营迅速的开始改前队为后队,一队精锐的铁骑先行,朝着中军方向而去。

而在次日一早,三清关,已出现在陈凯之的眼前。

赫连大汗和何秀二人,绑在了远处,他们看着这一幕,竟没有呼喊,此时,万念俱灰,他们似乎已经明白,这成了注定的结局。

何秀激动的道:“他会,也可能不会。这一切,都取决于大汗,倘若大汗暂时向他臣服,求他饶了大汗的性命,对他而言,饶了大汗,而将大汗放回大漠中去,带领部族向他陈凯之称臣,总比那草原上,重新出现一个仇视他们的大汗要好。”

胜了二字,虽也有惊喜,却也和痛苦交织着,他眼泪啪嗒落下来,落在陈无极的面颊上,这泪水冲刷掉了陈无极面上的污泥。

噗……

一个胡兵冲入,随即……便有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
可是很快,他们却意识到,他们想错了。

这是一场惨烈到令胡人们都为之后怕的战斗。

“意大利炮!”

枕戈待旦的汉军将士毫不犹豫,开始起身,朝着各队的旗帜集结起来。

而赫连大汗却并没有理会他,只是瞪他一眼,现在……他甚至觉得这个何秀有些碍事起来。

而女人们则带着欣慰,虽也有对男人们的担心,可更多的,却是鼓舞,他们希望自己的汉子去杀人,去抢掠一些东西,尤其是那些汉人们特有的布料、丝绸,甚至是铁锅回来,让自己和孩子们日子过的更好一些。

“立即将苏学士请来,传旨,三军暂时休整一日,命前锋营不得贪功冒进。”

苏叶叹了口气:“老臣在西凉,也算是侍奉了几代西凉皇帝了,国师弄权的时候,老夫已经入了内阁,可是却不敢有什么作为,满心想着要明哲保身,说来既惭愧,又是感慨,这些年来,老臣这内阁学士,形同于傀儡,原本以为,只要耐心等待,国师迟早会自受其害,可谁知道,这国师竟是擅自做了主张,勾结了胡人,竟还命西凉天子拜了胡人为父,自称儿臣。”